主办:中共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委员会
总第2524期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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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里有鬼(上)
新闻作者:罗勇  发布时间:  查看次数:  放大 缩小 默认
 一
  市拆迁办黄主任向东一挥手,说:“市长发话了,半年之内,这片密密麻麻的坟统统搬进公墓,一座不留,为城市发展铺平道路,你大显身手的机会来了。”拆迁大队大队长张忠善顺着黄主任挥手的方向看去,大大小小的坟墓,像土地表皮久治不愈的疮疤,朝城市外围蔓延溃烂开去——城市没冒出来的时候,这片土地就是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的墓地,成千上万的坟墓,离城近的,年代久远,只剩残缺凸起的痕迹。位于中段的,结了陈年的痂。离城更远的,创口新鲜,似乎洋溢着脓血的气息——城市建起来后,政府规划了公墓,严禁在公墓以外的地方埋人,但总有讲究风水的关系户,想方设法在野地里竖碑立墓。
  “拆房子我有经验,挖坟我没干过。”黄主任炯炯的目光里,张忠善垂下眼皮。遇到困难,他喜欢垂下眼皮,眼睛看不见的困难,再大也不算个啥,这是他干十几年征地拆迁工作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。
  毫不夸张地说,这座城市是张忠善闭着眼睛,一点一点拆出来的。十多年前,这里是个不起眼的普通小镇,后来,上级批准在镇上建经济开发区,遵循经济开发就是用大量的钱挖开地皮建房子的发展规律,一夜之间,小镇变成巨大的工地,一栋栋房子,从镇中心紧急排队集结,队列迅速扩张到农民的庄稼地里、村村寨寨里。每一栋房子的诞生,离不开张忠善的努力,他像接生婆一样亲手扫清产道上的障碍,迎接房子的诞生。一干十几年,瘦精干巴的小伙张忠善,干成身体像一截会直立行走的猪大肠的中年张忠善,城市的体量伴随他的体重直线上升,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。十多年来,征过多少地,拆过多少房子,经历多少艰难险阻,张忠善记不清了,只记得自己每天闭着眼睛,跟拆迁户呶呶不休地辩论,脸红脖子粗地争吵。闭眼当然有好处,不听不看别人说什么,只顾自己说,自己骂,自己吼,成败的关键在于能否把拆迁户的声音比下去,声音小了,气焰矮了,事就成了。张忠善觉得,肥胖不是他最大的变化,嘴巴变宽嗓门变大才是他最大的变化。
  闭眼说话是对付拆迁户的法宝。面对顶头上司黄主任,鼻子大了压住口,他不敢闭眼,努力撑开厚实的眼皮,露出一线眼白,问黄主任:“干嘛不拆房子呢?拆房子方方面面都顺手。”
  “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。目前,拆一栋房子的成本够迁几十座坟,一栋房子占地才多少?几十座坟占地多少?哪个划算,傻子都清楚。”
  “挖人祖坟的事,没干过,怕干不好。”张忠善的眼皮习惯性往下坠,他叉开手指撑住眼皮,看起来,像个心力交瘁的人在掐额头,使自己更加振奋。
  “拆房子不是你祖传的行当,你照样干得挺好。万事开头难,干多了就顺手了。”
  “方方面面,不一样……”
  “一个是拆活人的房子,一个是拆死人的房子,同样是拆房子,活人天天跟你闹,死人不会闹你。”
  “死人后面有活鬼。”
  “不怕,有钱能使鬼推磨。市长说了,特事特办,除了按国家标准补偿外,每迁一座坟额外奖励2000到4000元,有奖励事儿就简单了,你是老司机,我不说你也知道该怎么干。”
  “简单你咋不自己干呢?真有这么简单,你吃洒到地上的都轮不上我。”话咕涌到嘴边,张忠善硬生生咽回去,垂下头假装闭眼思考,好半天才说:“我不怕人,怕鬼。”
  “讨价还价的事干多了,编理由的水平越来越低,居然拿鬼说事。”黄主任笑皱的脸,像一片开水泡透的萝卜干。张忠善讨厌黄主任的笑,却不敢叫停,索性放下撑眼皮的手,仰起脸,紧闭的眼睛完全暴露在黄主任视线里,“我真怕鬼。”
  黄主任的笑嘎地卡住,化作一口浓痰砸到地上,“我给市长汇报,说拆迁大队长怕鬼,坟不迁了。男子汉大丈夫,亏你说得出这种话来,你不臊我替你臊。别解释,我还不知道你吗?怕鬼是假,怕钱少是真,每次总要绕山绕水找理由多抠钱。市长亲自挂帅的迁坟项目,钱的事你放心,只要市长满意,张张嘴钱就哗哗来。尽管亮出你拆房子的本事来迁坟,眼睛一闭,嘴唇一翻,鬼见了你都要绕路。”
 
  张忠善向东一挥手,说:“市长亲自安排我,四个月之内,这片密密麻麻的坟,统统迁进公墓,不管涉及谁家的,一律强制迁走,一座不留。拆迁户住安置房,拆迁鬼就住公墓的集体宿舍,对人对鬼一碗水端平。”说话的时候,张忠善感觉一丝凉意蛇一样摇头摆尾从他的脚底往身上蹿,蹿到心里,全身嗖地冷了,手臂上的汗毛唰地立起来,四周的天空顷刻布满陌生的眼睛,直愣愣瞪着他。定睛细看,眼睛不见了,蓝天白云,和风徐徐,一派祥和。
  张忠善还是觉得不对劲,哪不对劲呢?跟在他身后的李大发不对劲。以往见到他,李大发跑前跑后围着他转,他一开口,不管好不好笑,李大发嘎嘎嘎的,像一台踩死油门的大马力拖拉机。今天故意幽他一默,把公墓说成鬼的集体宿舍,想想都好笑,李大发却不笑了,举着硬梆梆的脸说:“挖人祖坟的缺德事,我没干过。”
  “拆人房子不是你祖传的,方方面面不也干得挺滑溜。拆活人的房子不缺德,拆死人的房子就缺德了?你这话说得不巴谱。”
  “我们两家的祖坟,也得迁?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劳心费神修好,能不能想个留老四合院那样的办法不迁了,多好的风水呐。”
  “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。这种形势下,讲风水的都倒霉了,你别老风水风水的,方方面面要注意影响。市长亲口给我说的是,一座不留。”说话间,电话响了,张忠善递手机给李大发看,市长两个字清晰地显在屏幕上。“市长的电话,一天几十个,催命鬼一样。”他走开几步,接通电话,里面传来黄主任的声音,“动工没有?市长刚才过问进度了,我给他汇报说已经动工。”张忠善回头确认一下和李大发的距离,敞开大嗓门,“领导兄弟,我在现场的,和具体负责实施迁坟的李大发搞摸底调查,很快动工,您放心,一定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。哪里,我不行,全靠大发同志,他办事呐,方方面面,您放二十四个大宽心。”
  “听见没,我在市长面前只夸你,以前说你还不信。”张忠善拍拍李大发的肩,“跟我干,方方面面啥时候亏待过你?”
  李大发冰冻的脸融化了,嘎地笑出声来,小油门,气势稍有些弱,“我听张队的。”
  张忠善四处打量,旷野里除了看不到边的坟墓,只有他和李大发两个活人,荒草覆盖的坟墓里,仿佛立起无数灵敏的耳朵,偷听他们说话。他拉李大发钻进李大发的大奔,锁死车门,缩窄的嗓门把声音挤得像龙须面,一根一根往外抽,“钱你不用担心,市长当面给我拍过胸口,严格按国家标准补偿,另外每迁一座坟给1000元奖励,奖励的事就不要宣传了。别小瞧了迁坟,方方面面的空间有多大,你自己算一算。”
  李大发还有点犹豫:“坟和房子不同,下不去手啊。”
  张忠善的声音压得更低,抵达李大发的耳膜时,内容消散了,只剩一股热烘烘的气流。李大发听不清, “没带胆子出来吧,张队也怕了?”
  “这些年天天吵吵打打,啥阵仗没经历过,你看见我怕谁了。”
  “人你肯定不怕,怕鬼。”
  “鬼?哪有鬼?”张忠善恍惚看见无数双眼睛瞪着他,赶忙合上眼皮,“别自己吓唬自己。”
  “张队今天神神叨叨的。”
  张忠善用惯常的大嗓门说:“我刚刚说,坟嘛,就是个土堆堆,有主的多,无主的也不少,迁一座给一座的钱。另外,黄主任给我交底了,如果你不干,他考虑换人,好多人等他的消息呢,你要想干,就得从你家的祖坟下手,对自己下狠手,别人就不敢站出来胡说八道。”
  “张队,不怕你笑话,一说迁坟,我心里毛戗戗的。”
  “我帮你撑腰,钱给你壮胆。鬼真敢来,一坨钱砸过去,乖乖给老子推磨去。”
  这回,李大发的油门一脚踩到底,嘎嘎嘎嘎停不住。
 
  事情安排妥当,天擦黑了,张忠善匆匆忙忙赶回老娘家。他有个烦心事,想跟老娘摆谈摆谈。
  老娘今年八十三,嫌张忠善家楼房高,晕电梯,用不惯抽水马桶,“人家的金窝银窝,不如自己的猪窝狗窝,还是住老式四合院的家里舒服自在。”张忠善知道,这全是老娘找的借口,根本原因在于,老娘跟他老婆水火难容,张忠善夹在中间,两头受气。听老娘的,老婆砸锅打灶甩脸子。听老婆的,愧对了老娘,良心不安。当娘的心疼儿子,独自回到四合院的老房子,不肯让张忠善花钱请保姆,自己洗衣做饭,把个日子熬成一锅稀里糊涂的粥。张忠善白天不好意思来,怕四合院里的人戳他脊梁骨,老娘辛辛苦苦养你,你的良心呢,被狗吃了么?
  这座四合院,本来规划好要拆迁的,因为老娘住里面,张忠善暗暗授意李大发,煽动里面的住户漫天要价,提蛮横无理的赔偿要求。明里他吆五喝六虚张声势要拆,场面摆出来给领导看,自己使自己的绊脚,四合院得以保留下来。城市的发展势不可挡,四合院保得住一时留不住一世,他背着老婆给老娘买了一套房子,装修钱还没着落,盘算着迁完坟再装修,让老娘在有生之年享几天清福。
  房子的事不算烦心,不就是钱嘛,钱像手心里的垢,搓完自然又会有,他很少为钱操心,烦的是迁坟。父亲过世后,埋在即将搬迁的这片坟地里,老娘亲自选定的墓地,朝向走势都好。老娘嘴上没给张忠善提过任何要求,但他知道老娘的心思,盼着百年后跟老伴埋在一起。张忠善花高价,买下挨着父亲坟墓的空地,设法躲避政府干预,为老娘修了一座漂亮的生基。老娘亲眼目睹自己坟墓的壮观模样,张口闭口夸张忠善孝顺。
  现在,父亲的坟面临搬迁,老娘的生基自然不能幸免,老娘人前人后引以为傲的荣耀,将毁于一旦了。那片公墓里,严格限定修建规格和标准,挤脚塞手的,如同一列列蜂巢,老娘一定看不上眼。怎么开口跟老娘说这事呢?吃完晚饭再说吧,别影响老人的胃口。吃完晚饭,又想,缓一缓,喝完茶再说。茶喝淡了,夜色渐渐浓酽起来,老娘开始打呵欠。张忠善刚要开口,肚子一阵搅动,他让老娘等着,上完厕所回来说个重要的事。
  屋里没有卫生间,四合院里的人共用的公厕,在出院门往左的巷道里。没有路灯,四下里粘乎乎的黑浓得人睁不开眼,蹲在路边的游狗,身体融入黑暗,眼睛反射了张忠善手机电筒的光,绿莹莹的,像游离的磷火。他匆忙的脚步声,惊扰了路边臭水沟里觅食的老鼠,一线冰冷呼地从脚背上滑过去,吓他一大跳。这种厕所,他多年没进过了,住四合院里的时候他还小,晚上不敢去厕所,父亲脚跟脚陪着他。他特别害怕厕所里阴暗潮湿、臭气熏天的黑暗,童年的恐惧留在心里的阴影,始终没有消散。
  厕所还是老样子,蹲坑里粪便冒了尖,泛着泡沫的黑黄尿水淹没了狭窄的过道,人们无处下脚,往尿水里扔一溜断砖,踩着往里走。靠近厕所门的一排蹲位空着,他举起手机往里照,最里面的蹲位上有人,看不清正面,侧脸很瘦很白,长长的眉毛像用完后没有清洗的毛笔尖,硬翘翘地竖着粘在眉骨上。秃顶周围一圈头发很长,一绺一绺贴在秃顶上,有几绺耷拉下来,一飘一飘。蹲位之间的隔板,遮住那人脖子以下的身体,看起来,那颗有些怪异的脑袋,像没有和身体连结,兀自在隔板上一荡一荡的。
  那人是谁?见别人进来也不转脸看一眼。四合院里的人张忠善都认识,他想打个招呼,递支烟过去瞎唠几句,把肮脏的环境忽略了。张忠善假装咳嗽几声,那人依然不转脸。
  好歹有人陪同,黑暗的厕所没那么可怕了。张忠善放开裤带,吭哧吭哧干起活来。完事出门的时候,他好奇地往里照了照,那人的蹲位空了。厕所只有一道门,那人出去,必须踩着断砖经过张忠善面前,就算不踩砖趟尿水过去,该有个响动啊。莫非那人会飞,或者,那颗脑袋,气球一样飘走了。
  脑子嗡的一声,张忠善浑身汗毛噼噼啪啪炸开了,连滚带爬跑蹿回老娘屋里,提着没拉周正的裤子,边呼呼喘气边往后面看。老娘看着他惊叫道:“撞鬼了咋的?吓成这样。”
  “不是鬼,是人。”张忠善不敢承认那人是鬼,喘匀气,仔细给老娘描述那人的长相,“院里有这人吗?我好像没见过。”
  “李大发他爷李老甩,跟你看见的人一模一样。解放前李老甩家是扛枪带队伍的大户,跟土匪结下仇,土匪把他的头砍下来,挂在村口的大核桃树上示众。那时我还是个小娃娃,转眼就老了,成快死的人了。”
 
  张忠善猜的没错,李大发确实是当天晚上动工迁坟的,迁的第一座坟就是他爷爷的。李大发得意地炫耀,家族里一些人想多要迁坟款,不同意迁坟,我先下手,等他们反应过来,我爷早住进集体宿舍了。电话里,李大发边说边嘎嘎,“张队英明,拿我家的坟开刀是对的,今天迁了二十多座,没人敢站出来放个响屁。”
  张忠善无心听李大发吹吹拍拍,李大发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,他心里反而生出几分怨恨来,我猜啥是啥,你哪怕说一丁点我意料之外的事也好啊。眼前浮现出厕所里那张脸,浓烈的阳光,挡不住兜头浇灌过来的寒意,他打了个冷颤。难道真有鬼?难道真是鬼?张忠善不死心,旁敲侧击打听李大发迁他爷爷坟墓的时间,和他在厕所看见那张脸的时间基本吻合。张忠善坐不住了,站起来走几步,不知往哪走,又缩进沙发里,人就皱成一团。
  “大发,你那边……正常吗?”
  “一切正常,市长规定四个月,我三个月内保证全部迁完。马儿跑得好,全靠有粮草,搬迁费和奖励的事,请张队多费心。还有,我拍了一段热火朝天的迁坟视屏,请张队传给市长看看,证明你不是空嘴说空话瞎夸我。”
  “我一定请市长抽时间看,这面子,市长肯定会给我。我是说,迁坟的时候你没发现什么异样吗?比如脸之类。”
  “你说的是不是骷髅?那太多了。对了,挖出的白骨很多是猪的狗的,我全算成人迁进公墓,登记成无名氏,你心里得有数。”
  “好的,这事你说了算——你爷爷遗骸全不全?”
  “我爷爷下葬的时候不是全尸,他的脑袋被土匪扔了没找到,遗骸应该不全,我没看,有点心虚。挖坟的时候,有个工人说听见人在呻吟,我儿子也听到了,说不是人呻吟,是狗哼哼。那工人不敢下手,我儿子骂工人鸡胆子,亲自开挖机挖坟。我这儿子,比我出息多了,张队有什么事,尽管叫他。”
  张忠善想找个感同身受的伙伴壮胆的愿望落空了。他随手删掉李大发发来的视频,自我安慰,哪来的鬼,一定是眼花。眼花不可能花得那么活灵活现,头发丝丝都历历在目。越怕想越想,越想心越虚,目光到哪里,厕所里那张脸就贴到那里,仔细一看,什么也没有,一眺眼又出现。他不敢一个人待着,约黄主任晚上吃饭。黄主任高兴地说:“进度这么快,是该喝杯庆功酒。”
  黄主任指定吃饭的地点,叫御宴山庄,装修富丽堂皇,菜品精雕细琢,价格火候足,十分老道。据可靠的小道消息,山庄是黄主任和市长亲弟弟合伙经营的。当然,黄主任闭口不提,张忠善从不多问,窗户纸很薄,但不是用来捅的。即便黄主任不指定,张忠善作主的饭局,一定安排到御宴山庄,慷慨激昂地隆重进行。不花心思,怎么能保证拆迁大队大队长的位置十几年不动摇呢。
  吃完饭,黄主任兴致很高,提议一条龙。一条龙是黄主任的口头禅,意思是去洗脚按摩,黄主任特别好这口。张忠善眼前老晃动厕所里那张脸,没心思一条龙,准备找个借口推脱,话没出口,黄主任说:“兄弟,亏不了你,羊毛出在羊身上,把你们一边迁一边埋的假坟拿出一两座来就够消费了。”
  张忠善心里一激灵,想好的借口粉碎了,忙给黄主任递烟点火,笑嘻嘻说:“请主任大哥说啥亏不亏的,钱和你我弟兄的感情比起来就是个屁,主任大哥的恩情,死也忘不了。”伸手拉黄主任快走。
  他们走出山庄大门,两个白衣人从暗处轻脚轻手跟过来。黄主任晚上出门,喜欢带几个弟兄作伴,拆迁得罪的人多,怕人下黑手,按他的话说:“夜路走多了,难免撞到鬼。”
  张忠善开车,黄主任坐副驾驶位,两个白衣人悄无声息坐到后排。到了城里最大的“天福”洗脚城,黄主任不招呼俩白衣人,径直往里走。这也太官僚了,人家毕竟跟你出来混的。张忠善看不过去,提醒黄主任,花不了几个钱,让弟兄们一起放松放松。黄主任诧异地看张忠善,你还请其他人?这可不好,人多嘴杂,我喜欢小范围活动。张忠善说您的弟兄啊,一直陪您过来的,自己人。黄主任说我一个人来的,你不是外人,跟你吃饭我带啥弟兄。张忠善回头找那俩白衣人,身后空荡荡的。
  黄主任哈哈笑了,指着他俩投射到墙壁上影子说:“你说的弟兄是这俩吗?小酒量,眼睛喝花了,一会儿注意挑选服务员,可别把老母猪看成美女给睡啰。”
  “是呀,眼花,把影子看成人。”真是影子吗?不可能。
  张忠善冲进洗手间,撩起凉水猛拍一阵脸,湿漉漉地靠着墙喘气。两个白衣人拉车门,上车,端坐在后排,手规规矩矩摆到膝盖上,两双枯瘦的手白得晃眼睛,指甲很长很尖,像鹰爪一样有一种慑人的锋利。当时他还想问黄主任,两人是不是练过鹰爪功,专门对付拆迁户的脸,一个酒嗝冲散了他的疑问。他看得清清楚楚的两个人,黄主任没看见,莫非他看见的真是……
  电话铃声吓张忠善一跳,家里的座机号码,老婆开始查岗了。这个时候,老婆不应该在家啊。他默想一遍说辞,确定没有漏洞,接通电话,那边静悄悄的没声音。心正烦呢,玩什么鬼把戏。他拨过去,无人接听。张忠善很生气,打老婆手机,老婆正在麻将桌上鏖战。
  “打啥电话,把我的好手气闪没了,一把输一千多,你赔我。”
  “你没在家?谁用家里的座机打我电话?”
  “张忠善,我没查你的岗,你反过来查起我来了。你这借口找的太蹩脚了吧,我在会所的,家里人毛都没一根,鬼打你电话。挂了!”
  张忠善不信老婆的话,准备安排好黄主任,赶回去看个究竟。电话又响起来,还是家里的座机。沙沙的电流声响个不停,他刚要挂断,一个低沉的声音,顶开嘈杂的电流声响钻出来,听上去似乎有点熟悉,一时分辨不出是谁。
  “谁啊你是?”
  “我是李大发的儿子。”
  “你咋在我家里?怎么回事?什么意思?”
  “我死了,我爸正在工地上收拾我的尸体。求你别迁坟了,你们需要繁荣,我们需要安息。我们的行动,咋就吓不住你?再不收手,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儿子。”(未完待续)